訴衷情 枯葉

  朝陽剛起,百草坪。
  雖是初冬,這裡卻四季如春。早晨,空氣中仍有薄薄一層霧氣。草葉因為沾上露珠,顯得更是鮮綠﹔枝上的花正自盛開,悅耳的鳥鳴源源不絕地傳來。不協調的是,竟有人在此時此刻必須分離。
  廣靈門口,停放著十餘輛鏢車。鏢師們皆已準備妥當,只剩下為首的青年,仍在與一名少女道別,竟遲遲不捨離去。眾人知道其中原委,也沒有催促。
  緊握他的手,她叮嚀著,他頻頻點頭。
  臨走前,他在她耳邊低語幾句,她聞言,嬌羞地笑了。
  他也一笑,臉上帶著抹紅暈,轉身上馬。

  章之四 海誓山盟

  「喂,你知不知道……」
  篁緒才進入廣靈鎮,就聽見許多旅人在竊竊私語。還沒有疑惑的時間,一名鏡童女孩就在這時奔向他。「欸,你有沒有看到,」她跑到他跟前,像是在宣布什麼大事似地道:「百草坪有個奇怪的老婆婆?」
  「怎麼回事?」篁緒雖沒什麼興趣,但還是隨口問道。
  「原來你還沒聽說啊,那我跟你講。」女孩似乎很高興有人肯聽她說長道短,便興奮地道:「有個五十幾歲的老婆婆,竟然還穿著大紅嫁衣耶!你說奇不奇怪?」她格格笑了幾聲,又跑去找其他人:「你們知道嗎……」
  篁緒苦笑,心想人家可能有苦衷,不懂這究竟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。不過,如果落桐在的話,她可能又會想去多管閒事了吧?
  落桐。
  想到此處,他雙目突然一亮。
  因為幾乎所有人都在討論此事,他很快就打聽到老婆婆的詳細位置。他心裡急切,毫不猶豫地使用起平常根本沒機會用到的飛天術,趕往百草坪西北邊的村莊。
  想起兩個月前,初次見到落桐的眼淚時,他當真是束手無策,猜不透她心中的想法。之後這段日子,她似乎有意迴避他,不再那麼經常與他搭檔,甚至到最近音訊全無。今日,想到有機會再見到她,自然十分迫不及待。
  果真,才剛降落,遠遠便看見那身上穿著他曾戲稱為「大眾裝備」的,背上揹著把大刀的天人少女。只見她認真地傾聽著老婆婆說話,不時點點頭,滿面同情地回應。
  他緩步走到她身後。她沒有發現,直到老婆婆問道:「你們是一起的嗎?」
  她聞言,不解地轉過頭看,嚇了一跳。「咦,是……是你啊。」她只道,神色間有些尷尬。他微笑,心中雖然有許多話,卻不知該怎麼開口。
  老婆婆倒是很開心,問道:「年輕人,你也願意幫我這個忙嗎?」
  篁緒因為沒聽到先前的對話,不知該幫什麼忙,所以愣了一愣。「你應該還有事吧?這邊我處理就好。」落桐突然道,好像有種不願意和他在一起的感覺。
  他原本還在猶豫,但聽她這話,立即下了決定。「不,我也一起去。」他堅定地道,連自己都不知其中原因:「路見不平拔刀相助,是我倆的行事宗旨,沒錯吧?」落桐聽見這似曾相識的話,瞪大眼。
  「太好了,謝謝你們,」老婆婆一時之間,忽然激動地道,感覺不像是她這個年紀應有的態度:「拜託了,一定得找到他。」
  「沒問題,包在我身上!」落桐一如往常拍胸脯保證。她二話不說,便踏上飛刀,往玄火山脈的方向飛去,沒有等待篁緒。他慌忙御劍追上。
  直到進入玄火山脈,她才停下,開始東張西望。
  「呃,所以,我們該做些什麼?」這時,篁緒終於有機會開口問道。
  他似乎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笑意。「哪有這種人?跟來又不知道要幹嘛。」她手叉腰,佯怒道:「看你可憐,告訴你吧。這趟來,是要幫忙清清婆婆找她未婚夫紀承的。」
  「原來如此……什麼?」篁緒問道,懷疑自己聽錯:「未婚夫?那婆婆幾歲了,怎麼會有未婚夫?」不過轉念一想,這似乎可以解釋為何她還穿著大紅嫁衣?
  落桐瞪他一眼,反問道:「有人規定五十歲的人不能有未婚夫嗎?」篁緒啞然,心想也是。「當年婆婆的未婚夫得運鏢到東海平原,但竟一去不返,害得她到現在每天都在癡癡等待,我就是要幫她來打聽消息的。」她解釋。
  篁緒「喔」了一聲,心中只剩下一個疑問:「那位婆婆等多久了?」
  「今年是第三十年。」落桐想也不想便答道,篁緒聽了只感到不敢相信。她看見他的表情,挖苦地問道:「難道男人都無法想像這類的事情嗎?」他不答,只是不可思議地眨著眼。
  這下篁緒知道此行的目的了,但玄火山脈和東海平原這麼大,又是三十年前的事,才兩個人該從何找起?「總之,先找再說啦。」他把想到的告訴落桐,她好像也拿不定主意,只是如此道。
  「那怎麼成,這樣一個月也找不完吧?」篁緒苦笑道。落桐覺得這樣也對,整張臉登時垮了下來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  但,無論是多麼沒效率的辦法,總比站在這裡發呆好得多。兩人決定還是在玄火山脈飛行一圈,尋找相關線索。經過烏巢禪寺附近時,他們瞧見有一老僧在野外徘徊,口中不斷誦著佛號。
  「這位師父,請問有什麼困難嗎?」篁緒心想說不定能打聽到些什麼,便問道。落桐也跟著降落,和篁緒站在一起。
  「阿彌陀佛……」老僧又唸了一句,才道:「施主,這一帶似乎有冤魂徘徊,無論貧僧怎麼勸都不肯離去哪……」他望向旁邊那條空蕩蕩的山道,嘆:「他名為紀承,曾是個鏢師,說已經在此地待了三十年了……」
  「是婆婆的未婚夫!」篁緒和落桐不約而同地喊出聲來。當真如此湊巧?
  老僧疑惑地打量著他們,問道:「你們知道他?」見兩人用力點頭,他沉思一陣:「既然認識,還是由你們來勸吧……」他如此決定。
  「等一下,師父,紀承他是怎麼死的?」落桐急切地問道。
  老僧有些驚訝:「施主不知道?這樣啊……」他看見他們茫然的表情,立刻知道了答案:「不如,我讓施主們回到他的記憶裡吧。一來施主們可以得悉他喪命的經過,二來說不定也能讓他安然超生……」
  「記憶啊……」篁緒思考一陣,點頭道:「好,那就麻煩您了。」
  老僧微笑,唸起咒。

  「呼……呼……」兩名鏢師打扮的男子奔跑著,不時轉頭看看後面有無追兵。到一處崎嶇的山道,他們才停下來。
  「總算逃出來了……」其中一名有氣無力地道:「紀承……其他人呢……」
  紀承就是那另一名鏢師。他也十分擔心地道:「希望他們沒事……」
  沒想到,他們剛鬆了口氣,立刻就有震耳的吼聲自背後傳來。「小兔崽子還逃得挺快的嘛!」山賊轟笑,劈了毫無防備的鏢師一刀。
  那鏢師慘叫一聲,登時斷氣。紀承見無處可逃,只有拿出武器來,背水一戰。但以寡敵眾的結果可想而知,他全身立刻佈滿傷口,最嚴重的還是背後一條又長又深的刀傷。
  篁緒和落桐被老僧送到山石後方,才睜開眼便瞧見這副情狀。「住手!」他們閃身擋在紀承前面,一齊喝道。
  「你們是誰?不要多管閒事!」盜賊見兩人出現,凶神惡煞地吼道。
  落桐不吃這套,反吼回去:「人渣!這世界上根本不需要你們這些廢物!」她看見倒在血泊中的兩人,怒不可抑,下手更不留情。篁緒還沒動手,追來的盜賊不是當場斃命,便是斷手斷腳地逃走。她還想趕盡殺絕,卻被他及時拉住。
  「落桐,別這樣,這不是妳。」他只看得心驚膽跳,慌忙道:「別管他們了,救人要緊。」她聽他這麼說,趕緊衝到紀承身旁。
  「喂,你不能死啊!」落桐見他已是奄奄一息,激動地大喊:「婆婆……清清她還在等你,等你回到家鄉娶她!」她從行囊中取出藥丸,塞進他的嘴裡,再灌水給他吞下:「如果你死了,她會一輩子都站在那兒等你,一輩子都痛苦的!」情急之下,她施展起那不入流的回復術。
  「我來,妳負責讓他的意識保持清醒。」篁緒當過醫師,對落桐道。落桐含淚點頭,站到一邊去,他立刻開始治療。
  紀承聽到清清的名字,總算有些反應。「清清……我對不起她……」他劇烈咳嗽,虛弱地道:「請您們別再費心,我一定活不成了……」
  落桐聽他這麼說,大驚:「千萬別這樣說!你活得下去,活得下去的!」她看著篁緒,卻見他已是汗如雨下,傷口卻癒合得很慢。她趕忙拿出補靈藥給他服用,嘴上繼續道:「想想清清!你一定可以平安回家,和她成親的!不要放棄,千萬不要放棄!」
  紀承聞言,喃喃道:「是啊……我說過要抬著大紅花轎……順著她家門前那條路……」他悽涼一笑,一滴淚珠自眼中滾下:「我跟她說,這是我最後一趟鏢……成親之後……我們……」
  「沒錯,想想你們幸福生活在一起的樣子!」落桐見他氣息又轉薄弱,慌忙道:「清清每天盼著你回來,就是為了那一天!只要你活下去……!」
  紀承黯然搖頭。「我們約定好了……山無陵,江水為竭……」他含淚微笑,從懷中掏出一顆心形石:「拜託你們……把這交給清清……說我對不起她……」
  篁緒氣喘吁吁,沒想到稍微止住的血又在這時汨汨流出。落桐見他已盡力,大勢已去,只好接過那石:「你放心,我們一定照辦……」她悲傷地點頭。
  「謝謝……」紀承感激地道,又咳了幾聲:「請和清清說……我下輩子……一定會抬著……大紅花轎……」他閉上眼:「清清……山無陵,天地合……」說著,終於回天乏術。
  「怎麼會這樣……」靜寂很久很久,落桐才輕聲道:「果然,還是無法改變已經注定的命運嗎?」她握緊那石。
  篁緒默然,最後才道:「總之,我們先將他和他的同伴安葬吧。」

  兩人回到百草坪,心情仍是無比沉重。
  「如何?有沒有找到他?」清清見他們歸來,焦急地問道,滿心期待。
  篁緒和落桐對望一眼,覺得還是如實告訴她比較好。「婆婆,」落桐輕咳一聲,道,取出那顆心型石:「這是婆婆的未婚夫託我們轉交的……」
  清清一見那石,全身登時充滿神采。她自懷中取出另一顆非常近似的石,將兩石放在一起,懷有無限回憶地低語:「山無陵,江水為竭,冬雷震震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與君絕……我們約定好的。」她滿面笑容,瞬間竟似年輕了三十歲,回到少女時代。
  「紀承他沒有忘記我,沒有忘記我!」她不斷地重複這句話,然後,猛然想起:「為什麼他沒有和你們一起來呢?」她關切地望向兩人。
  落桐鼻頭一酸,趕緊別過臉去。篁緒雖於心不忍,但還是輕聲道:「婆婆,這說來話長,請您冷靜聽我說……」
  清清見到兩人的神色,立感不妙,顫聲問:「他,怎麼了?出了什麼事?」
  「您的未婚夫,在那天運鏢時便不幸被土匪殺害。」篁緒沉痛地緩緩道來,清清立即臉色大變:「由於含冤,他的魂魄一直徘徊在玄火山脈,沒有去投胎。直到今天有法力高深的禪師幫助,我們才得以了解這件事。」
  清清聽到這消息,面容登時不再年輕,反而顯得更加蒼老。「年輕人……你所說……全是真的?」她跪倒在地,用雙手遮住臉,悲聲問。
  落桐眼眶也有點紅,道:「他還要我們告訴婆婆,說他下輩子,一定會順著這條路,抬著大紅花轎來迎娶妳的!」清清聞言,更是哭出聲來。
  兩人看她如此悲痛,心下也悽然,一時間竟想不出任何能夠安慰的言語。他們只能靜靜陪在婆婆身邊,直到她心情稍微平靜。
  「年輕人,謝謝你們。」清清雖然臉頰上還帶有淚痕,但面色已轉變為堅強:「既然我倆今生緣盡,那來世必會再續。」她低頭看著手上的兩塊心型石:「因為,我們曾立下海誓山盟……」沒等他們回答,便腳步蹣跚地離去。
  「江水為竭,冬雷震震夏雨雪……」清清一面走,一面喃喃唸道:「山無陵,天地合,山無陵,天地合……」逐漸走遠,篁緒和落桐最後聽到的一句是:「紀承……樓高目斷,天遙雲暗,只堪憔悴……」
  「紅燭心長焰短,向人垂淚嗎……」篁緒認得這詞,沉吟道:「婆婆口頭上和我們這般說,可心中果然還是很在意的……」
  落桐低頭不語。「喂,篁緒,」良久,她才開口問道:「如果有天我死了,你會這樣等我嗎?」他一愣,原以為她在開玩笑,沒想到她的神色卻極為認真。
  他思考一陣,心中已出現了肯定的答案。但他沒直接回答,只是問:「那,如果我死了,妳也會……」
  沒等他說完,她便阻止:「別說了,不吉利。」
  他住口,看進她的眼裡,她也抬頭,回望著他。
  都沒發現,手,已經和對方的緊緊握在一起……


  薄衾小枕天氣,乍覺別離滋味。
  展轉數寒更,起了還重睡。
  畢竟不成眠,一夜長如歲。
  也擬待、卻回征轡。
  又爭奈、已成行計。
  萬種思量,多方開解,
  只恁寂寞厭厭地。
  繫我一生心,負你千行淚。